十年

     08年的沙尘刮到了深圳，直接将这个沿海城市劈成了两半。高楼大厦仿佛纸屑一般掉落；泡沫化的钢筋泥土，如同气球一般，鼓足了气泡，炸裂开来；破碎化的玻璃幕墙，在这漫漫的黄沙中，散射着微弱的光芒——SOS。人们纷纷戴起了口罩，在这偌大的伤痛，与偌大的欢喜之间，所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冷漠的现实。龙华河似乎咆哮似地怒吼着，夹杂着滚滚的泥沙，从海岸线边奔袭而来，冲压这沿岸的残枝败絮，将他们直接拦腰截断，甚至是连根拔起。冷冽的西风呼呼地吹着，冰彻着严酷的事实，天空暗淡无光。

 黑夜，在皎洁的月光下，一粒露珠轻轻地滴落，龙华河泛着甜蜜的清香，在这高速发展的深圳市内静静地流淌着。一颗希望的种子正在发芽。光是天空的珍馐，水是大地的馈赠，当然最离不开的是那劳动者的汗水，那汗水就是苦涩中带有欢笑的催化剂，在一夜之间，就将这颗种子催化成了一颗苍天大树。

清晨，无数的媒体，报社从城市的旋窝中集结而来，这在日新月异的深圳，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儿。他们吹响着号角，手拎着红花锦缎，奖杯锦旗，高举着采访的话筒，喜庆的鞭炮，噼里啪啦地燃放了起来。美酒，香槟，不醉不归的话语，将龙华河染上了不一样的颜色，红的，黄的，蓝的，靑的，紫的，最后混杂成一片杂色。人们在这腐蚀了的气味中，高亢这发展的歌喉，在这如同死水般静止的河流中，大跨步向前，向前，向前进。

远处响起了牧童的歌声，那是黎明的前夕。有一个老人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，也就是这个圈，圈出了无数年轻人的梦想，也就是这个圈，将这梦想和机遇圈在了这里。无数的人们，背井离乡，来到了这里，向着梦想之地，前进，前进。工业化的浪潮，就像一个永不停止的大型收割机，在这绿油油的田野上驰骋。龙华河，静静地躺着，以其鲜亮的身躯，见证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，牧童也放弃了牧牛，手里攥起了方向盘，操纵起了大型的收割机，开足了马达，向着这原野的最深处，奔驰而去。他在这原野的最深处，龙华河的源头，埋下了一粒种子，并将自己的汗水和心血凝结在这颗种子上，在这孤独，寒冷，漫长而又变幻莫测的黑夜中，静静地等待着，等待着这粒种子的发芽。

他的胡子渐渐长了起来，头发也凌乱了许多，在这漫长的黑夜中，孤独地望着星空，一颗，两颗……，永不落下的月亮，唱着无声的歌曲，在为他排解寂寞，松土，浇水，除虫。牧童反反复复做着这些机械式的工作，终于，他等到了黎明的到来。枝桠连接着枝桠，一颗偌大的树木出现在他的面前，牧童由衷地笑了，他将自己的双手伸向了树木，他想要去拥抱它。然而当他双手接触到树木的时候，他的手也变成了枝桠。无数的媒体，奔走相告，紧接着是无数的夸赞和荣耀，美酒，香槟……，龙华河静静地流淌着，只不过这时流淌着并不是河，而是早已腐蚀了的泥土。牧童截断了自己的双臂，他想要把他的整个身躯，埋藏在土壤中，以求求得它的原谅。但此刻的土壤却在抗拒着他，他早已身不由己，土壤拼命地将他推着，推着，推向那树木的中心处。

牧童化为树木后，深圳市降起了雪花，那是正午的时分。那一天下了很长的雪，没人知道具体有多长，只知道这雪花从鞋跟处，下到了膝盖的边缘，从膝盖的边缘，漠过了头顶，紧接着便淹没了屋檐，一直到帝王大厦的顶端……冰雪里的世界是寒冷而又难以呼吸的，尤其是那粗狂肥大的树木，因为根基的虚浮，没几下便冻死了。接连着下面是一连片的树木和种子。失业的人群就像那漫天飞舞的雪花，在凛冽的寒风中，随风摇荡。游走在一株又一株的残枝间，寻找着那能够融化身体的温暖。

牧童的枝桠被冻得麻木了，他发现，原来构成这世界的不仅仅是空气，还有个巨大而又致密的冰窖。一部分人的香火已经燃烧了起来，他们低下了那原本高傲的头颅，在这严寒的冬季，砰！砰！砰！地磕得直响，以求那来自神灵的温暖，向着那没有希望的深渊里滑去。牧童挣扎着扭动着身躯，在这绝望中，他唱起了那以往悠扬的歌声。龙华河，在这冰天雪地里静静地流淌着，无数的荣耀，鲜花，掌声，都在此刻付诸东流，一切的一切如同幻梦一般展现在牧童的眼前。死是一切的解脱，而生则必须忍受这一切的折磨，清亮的河水，映出了牧童的模样，那是一张漆黑的，发黄，发臭的脸，那是我原本的模样？还是我现在的模样？

牧童将利刃，向着自己的心脏处扎了下去，他想看看自己的本心，炙热的鲜血喷洒了出来，洒在这冰彻痛骨的冰块上，滋，滋，一股浓烟从冰雪里升起，燃烧着腐朽的枝桠，燃烧着这虚无的泡沫，燃烧着牧童自己的身躯。活下去！龙华河，静静地流淌着，以其清亮的身躯，流向那原野的彼方。

在金钱的催化下，那场大火究竟烧了多久，没人知道，仿佛就那么一瞬，仿佛就如同宇宙一般漫长。焦黄的木头下，掩埋着发黄，发臭的身躯，然而，雨水并没有来临，紧接着是漫天的沙尘。土壤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，纷纷龟裂开来，甚至连那前行的脚步，也被这漫漫的黄沙，迅速地掩盖。“淘金啊！淘金！向着梦想之地，梦想之地——内地！”。深圳正在失去那原有的魅力，没人会怜悯那些孤独者的等待，在那漫漫的长夜中，牧童坐在草堆上，他一边守护着种子，一边数着那微弱的星光。一颗，两颗，三颗……

新时代的洪流，一批批80后，90后走上了工作岗位，这是一个属于知识经济的时代，一个属于信息化的时代。他们就像那不断上涌的海水，从内地，从海岸边，从海岸的另一头喷涌而来，他们冲刷走了冰彻冻骨的严冬，他们冲刷走了漫天的沙尘，他们将腐朽的龙华河重新变得清亮，他们也将深圳市变成了一片汪洋。牧童的青春早已不再，但他也整理了行将就木的身躯，变成了一艘精致的小船，虽然比不上那些早已走在前面的航空母舰，但也满载着希望，向着浪花的最前沿，前进，前进，整个深圳市，也在，前进，前进……

牧童再度歌唱起了那悠扬的歌声，只不过，此刻的他早已佝偻着手，岁月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深深的皱纹，头发也稀疏了不少，时光将他从一个靑年，变成了一个老人。“别担心，有我们呢！”龙华河静静地流淌着，无数个新鲜的梦想正在发芽。牧童快速地拨动这轮盘，一股巨大的浪潮向他奔袭而来。明天？又是一个新的起点吧！

 在夕阳的映照下，老人唱着他那白天唱过的歌谣，从一个老人，变成了一个中年，变成了一个青年，紧接着变成了那一个怀揣着梦想的少年。在这黎明的前夕，唱着名叫梦想的歌谣。 

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     ききよし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2014年12月7日